清梦断魂(清穿)第16部分阅读
清梦断魂(清穿) 作者:po18.site
天是不是见到谁了?”
作者有话要说:十二月十三日。 晴。
第四十九章
第四十九章 我问宝儿道:“宝儿,你今日可是见过谁了?”
宝儿神色微慌,立刻垂下头,讷讷的说:“没,没,没啊。”
我怕她多想,双手托住她的脑袋,在她脸上狠狠的亲的一口,又压着她的手,不让她去抹脸,说:“你放心,只要姑姑不死,就绝不会赶你走。”
宝儿展了笑颜,连连啐了几口说:“呸,呸,呸,老天爷听不见,不会见怪的。”
我见她故作老成的样子,忍不住直挠她痒。她最护这个了,几下便笑喘着连连告饶。闹了一通,我的酒劲也算是全醒了,可宝儿却歪在床边睡着了。本想让翠珠抱她回去,可见她睡得香沉又于心不忍。
翠珠正在外间伺候,见我出来有些诧异。
我问她:“今日府里可有来人?”翠珠略想了想,回说:“也没人来过。就是四爷府上托人来给小主子送点东西,都是夫人替着收下的,小主子一直在后院玩耍,也还不知道呢。”我想着宝儿红肿的眼睛,只怕是这孩子内心里的悲凉已深。当下便让翠珠将我卧房紧挨着的空屋拾掇出来,让宝儿住了进去。
宝儿自然是欢天喜地。
往往早上还未起时她便钻了过来,在阿玛和姨娘面前,也渐渐展露笑颜。她遇事知道分寸,可终究是个孩子。
宝儿来苏尔佳府上后,四爷虽然不时会差人送些东西过来,却是一次也没来看过。十三爷更是不必说,只当宝儿在我这里吃穿不愁,加上又是个孩子,便放着手,交由我照顾。却苦了那孩子,总是不分昼夜念叨着希望自个的阿玛能过来瞧上一眼。
我瞅了个晴天,本来想带宝儿去十三爷府上走走,正赶着出门时,却被姨娘挡了下来。说是早些日子,我搬进宫里住,姨娘不放心,在菩萨面前求了心愿,如今是要去还愿的。我本就对此无动于衷,却也耐不住姨娘的软磨硬泡。论着磨嘴皮子的功夫,姨娘可真是个中翘楚,难怪阿玛那样的疙瘩都能熨得服帖。只得先哄了宝儿,许她明日一准能让她见到想见的人,又留了翠珠陪她,才同姨娘上山去。
姨娘常去的寺庙本就不远,一来一去不过半日功夫。丁三恐早上人多,便特地等我们晌午用餐后,才牵好马车候在府外。
虽然苏尔佳府在京中也是名门,可阿玛姨娘素来低调惯了,不过是带了个嬷嬷,加上姨娘跟前伺候的丫头,让丁三驾车,一路到了山下。
我望着高耸入云的山巅,心里一阵恶寒,这爬上去岂非累死,又想,姨娘断然是不会劳累着自己的,却听见姨娘说道:“这山路一共是九百九十九节台阶,是当今皇上下令吩咐建成的,所以往来的达官贵人无不下马下轿,徒步登山,以示虔诚。”
我了个去,古人的愚忠简直让我这个现代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啊。
一行五人拾阶而上,虽然累了些,可好在山中美景异常,耳边又是山泉叮咚作响,又是鸟叫莺啼,倒也是享受。我这些日子的锻炼也算是初步见效,走着走着,脚步愈发轻松得多,连一向自诩壮硕的丁三也不得不刮目相看,直夸我体力好。可姨娘却是颇为难了些,碍着她,一个时辰过去了才爬到半山腰而已。
俗话说,山中一日,世上万年。
石阶两旁苍翠蔽目,不知名的小花开得正好,我摘了一大把回头像姨娘邀功去,却见天际突然乌云阵阵,只怕是要下雨了。
连忙追问此处可有避雨的亭子,姨娘摇头回说,石阶既然是皇上下令修筑,谁还敢在此处搭亭歇脚的,便催促着赶紧上去才是良策。
果不其然,雨点儿先是淅淅沥沥,接着倾盆而下,将我们众人全淋个透湿。姨娘本是见今个天气好才决定出门的,谁料想半路遇雨,我们又处在半山腰,进退维谷。丁三本是想去树下先避避雨,可我见天上闪电呼啸,这回头还不给一雷劈死了。
没有办法,只得继续往山上走去。
衣服湿重,石阶也难走得很,雨水却似没个尽头的下不停。丁三背起姨娘让嬷嬷扶着,我虽然能走,脚步也渐渐凌乱,到最后,只是机械的剩下两条腿抬起又落下而已。体力,思绪全都被这铺天盖地的雨水冲了去。好不容易眼见着庙门了,却再提不上半丝力气,央求着丁三先背姨娘进了寺庙,嬷嬷和丫头一左一右的搀扶着我,突然,天空一阵轰隆响雷,好似就落在我耳边,一口气提不上来晕厥了过去。
我们是如何进那庙宇的,又是如何被接回府里的,我自然是不知。醒来后头重脚轻,四肢无力。屋里昏昏沉沉的,不闻丝毫响动。
翠珠推门进来,见我醒了过来,红肿着眼睛说道:“小姐,你可是要吓死奴才了。”我拿眼看她,连说话都觉得乏力。翠珠又道:“小姐,你已经昏迷了四天四夜,连皇上都知道了,还特地吩咐了何太医来给您瞧瞧。”
只怕来给我治病是假,察看我是否装病才是真的。
我却是真的病了。一向无病无痛的,却只是淋了场雨而已,早先打下的底子全数尽毁。就连年老多病的姨娘也只是稍微咳嗽几声,而我却是卧床不起,整个人好似快进了鬼门关,身子一日较一日消瘦,埋在被褥里都瞧不见似的。
姨娘哭啼自责,说不该非要拉着我去还什么愿,这下可好了,连累我此番卧床不起。
阿玛每日要来看我三回,长吁短叹,只道我是无福。
本来我只是想着,自己不过是感了伤寒而已,并不碍事,只是见他们脸上的冰霜越来越重,心里才渐渐清楚。
想我穿过三百年时光,却最终被一场莫须有的感冒断了前路,心里不知是好笑还是该哭闹不休。每日卧床不起,身体饱受病痛折磨,嗓子几乎无法出声,全身上下除了眼睛,大概只有脑子还算是偶尔清醒。
回想起来大清这七年时光,好像到了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。
留恋的人、事、物全都从眼前闪过,只剩下一丝萦绕心头的忧伤,再无法逆流成河。
宝儿被下了禁令,不得再随意进出我屋子,我想见她想得厉害,才获阿玛准许见她一面。小娃儿脸上泪痕未干,也不敢扑过来抱我,只是由着翠珠牵好慢慢晃到我床边来,一张口便哭出声来:“姑姑,你要快点好起来。姑姑,宝儿以后一定听话。姑姑……姑姑……”
我让翠珠先出去,拉着宝儿的手,在她的掌心写下个“好”字,硬撑着说道:“宝儿……弘历……弘历是哥哥……哥哥……会照顾你的……你要记得……是哥哥……答应我……答应我啊……”
宝儿握住我的手,一字一句的重复着我的话道:“弘历是哥哥,弘历是哥哥。姑姑,宝儿记住了,弘历是哥哥。”
她到底关于自己的身世知道多少,将来又要如何自处,偌大的雍王府只怕并不是她将来能安身立命的地方。我本以为自己能够顾全她的,谁料想,一场雨而已,一切便走到了尽头。
十三爷来看我时,我刚喝了药躺下。如今这具身子好像成了个无底洞,无论灌进去什么,都只是沉进黑咕隆咚的深处。十三爷是避着我阿玛进来的,隔着张帘子坐在厅内。
我一病月余,再有倾国倾城之资恐怕如今也难看至极。
十三爷说:“我是来接宝儿回去的。你尽管放心养病,我是绝对不会亏待宝儿的。”
我攥着被褥,久久不能松手。宝儿跟十三走或者跟老四走,结局都是一样的。不然他们也不会拖至今日才来接她,宝儿也不会偷偷从四王府溜出来时却不会十三府。
十三说:“四哥上月去视察河道了,只怕已经接到消息了,正在往回赶。蕙宁,你要等等他。那日在酒楼里,你知道,我四哥性子本就冷淡,可绝不是无情之人,他那日那么对你是有原因的。皇阿玛下旨让四哥尽快操办你的婚事,你让四哥情何以堪。还有九哥,没出宫门就要对四哥动手,说了些混账话。再说,皇阿玛如今有意扶持十四爷的势力,对我们其他几个打压的打压,训斥的训斥。蕙宁,我本不该跟你说这些的,让你劳神。可送信的人来说,四哥听说你病倒了,只是说了句她不愿见我。蕙宁,你当真如此?”
我不愿见他?
我怎会不愿见他呢。
是他自己不愿我见他而已。他觉得对我失信,觉得如今十四爷才是皇上属意之人,他觉得我会失望,觉得是我当初看错了而已。
更甚至,他觉得这才是我同他交换的代价。
我从帘子里伸出手来,遥遥的指向一旁的书桌。十三爷起身过去。我道:“右边隔层里……有信给他……”
十三爷找了会,突然低声读了出来: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纵我不往,子宁不嗣音?青青子佩,悠悠我思,纵我不往,子宁不来?挑兮达兮,在城阙兮。一日不见,如三月兮”读完后又大声道:“蕙宁,你等着,我一定会带四哥来见你的。”
说完,只听门“咯吱”一声响过,四周又静了下来。
皇上可能真的想过,我有一日可能装病拖延婚期,却不料想,我如今是真的病了,而且病入膏肓,半个身子已经踏入鬼门关里。太医每日晨昏都会过来号脉问诊,瞧着他脸上的神色凝重,只怕也是无计可施。
姐姐来看我是说,知道我想见大哥,已经写过信了,不消几日大哥便回回京来看我的。我只是笑望着姐姐,任由眼泪滚落进褥子里。
就这么死掉,真的不甘心,可如何耐得住命运,如何经得住时间,它终是要我走了,便是谁也拦不住的。
迷迷糊糊中,在一片雾霭晨光中,好似看见了他,一身龙袍,面色冷然,独立在檐下,一转身见着我,笑说:“你来了?”我便跑起来,朝着他跑去,可忽然他身后窜出青面獠牙的无常,要来拿我。他恍若未闻,依旧笑望着我说:“你来了吗?”
胸中悲痛翻滚,喉头一热,一口热血溢出了嘴角。
开始吐血已经是十三爷来看我后的第七日,他该来的,却依旧未曾来见我。
作者有话要说:下一章,解释白雅兰穿越。
第五十回
第五十回 纵我不往,子宁不来?
第八日,宫里下了道旨意,加封苏尔佳蕙宁为和硕宁格格。看来康熙也知道我是真的要死了,道道旨意,件件赏赐,不过是天边的流云,带不来也带不走。
我睡得不分晨昏昼夜,好像是要将这一生的这么睡了去。翠珠捧上的药盏,见我摇头,也不再劝了。每回睁眼,身边的床畔上都坐着人,阿玛,姨娘,姐姐,还有九爷。九爷不知道从哪里听说,我这病要冬虫夏草做药引,送来了一盒子,还不放心的问阿玛够不够。望着他脸上焦急的神色,可眼睛看见的却是另一张极不相似的脸。那张脸问我道:“你就这么想死了吗?死了你是解脱了,可活下来的人一辈子都带着伤痛,你要活着的人如何活下去?”
我本是不想死的。谁真的心甘情愿想死了。
大凡能好好活着的时候,都口口称之要死的人,真的到了那一步,又是怎样的留念和不舍。
可奈何天不遂人愿。天要亡我。
想来史册上会不会记下这么一句:和硕宁格格死于伤寒。
渐渐的,能避嫌的,不能避嫌的都想着来看我最后一眼。
只有他,始终未来。也只有他,如此淡漠的,任我置之生死的渡口而不闻不问。我脑子里始终都回响着那一句:纵我不往,子宁不来?
即便是我不能去看你,你为什么不能来看看我呢?
这就像是横在我喉头的最后一句话,日复一日,夜复一夜的折磨着我,好让我堵住最后一口气,一直的,一直的等待着。
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,甚至不知道他肯不肯来。我只是在等,等他,也等到什么时候自己身不由己的离开。
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,更没有心可以伤。只是有太多的不解和未知的不甘心而已。
这日醒来后,屋内光影昏沉,盛夏的日光从窗棱的缝隙里钻见屋内,在地上、桌椅上留下道道斑驳的光影。明明是日头正浓的盛夏,我依旧觉得冷,浑身恍若在冰窖中,四肢僵硬。有微风拂过遮挡的纱帘,好像是谁进来似的,心头一动,睁眼静候半响,却再无动静。原不过只是风卷帘动,我却当成是他来了。
突然,不知是哪里传来高唱的梵语佛偈。
南无、喝啰怛那、哆啰夜耶.
南无、阿唎耶,婆卢羯帝、烁钵啰耶.
菩提萨埵婆耶.
摩诃萨埵婆耶.
摩诃、迦卢尼迦耶.
唵,萨皤啰罚曳.
……
门被人推开,只道是翠珠进来,便盯着纱帘看。脚步极轻,却是又重,一步步,好像埋得很是艰难,只怕并未翠珠,想着要闭起眼睛为好,纱帘却被人一手掀开,一袭青衫落入眼底,不是四爷是谁!
他终于是来看我了。
他终于还是来看我了。
我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,想要将他看仔细,好以为这并不是一场梦境的虚空。他却是不敢看我似的,坐在床边,握住我的手,也不说话,只是牢牢的握住我的手。
手指在他掌心滑动,慢慢的书写成个“谢”字。
他调换身子,轻轻将我揽起,依靠在他怀里。他低头埋首在我颈间,自始至终什么也未说,只是牢牢的圈住我的身子。
还能说什么呢。其实什么也不必说。他终究是来了,我便可以安心。
就这么倚着靠着,仿佛要坐到地老天荒里去,一直到世界的尽头也不肯罢休。
一滴泪珠顺着我的脸庞落入他的眼角,他突然收紧手臂,肩膀耸动,似是哭了。
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,是姐姐,只听她说:“王爷,府门外来了个僧人,说是可以救得了妹妹,阿玛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他的声音极为清冷,却让我觉得出一丝暖意。我到底还是想再看看他,奈何他一直坐在身后纹丝不动。
未几,一阵嘈杂声穿街走巷似的涌进了院子,那一直唱闹不休的梵歌也戛然而止。门几乎是被人撞开的,带着一阵热浪掀动起纱帘。阿玛让翠珠卷起帘子,见我歪靠在四爷怀里也未多言。
一位穿着灰色长袍的僧人从光明处走来,瞧不清楚模样,只是手里的九环锡杖落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。
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那轰鸣声在耳边回荡。那僧人遥遥从床侧看了一眼,道:“闲杂人等避开,老衲要施展法术。”
阿玛听后,让众人鱼贯所出,见四爷身子未动,便出声说:“四王爷……”
僧人“哦”了一声道:“王爷不必,有王爷在此庇护,自然更保万全,尔等尽速退出。”
看来是真的没有办法,才如此死马当活马医了。请一个莫名其妙的僧人来施展法术,在任何一个现代人眼里看来,不过都是场笑话而已。我紧靠在四爷怀里,感受着他的存在。如果能这样死去,未尝不是件好事。
那僧人从布袋里取出个紫金钵盂,好似随手一扔,却稳稳落在床榻之上。四爷身子微动,手中的力气却又紧了些。
僧人道:“王爷,借血一滴。”他说得极为轻巧,似是断定了四爷决计不会反对。果然,四爷咬了指间,让血滴落入钵盂之中。
僧人又道:“王爷,请这边来。老衲有几句话需告知。”又冲着我神色严厉的说道:“速速睡去!休要多生是非!”
四爷将我放回床榻,轻怕了两下,便走一侧退出。昏睡去前,只听道那僧人高声道了句:“三生石上定三生,奈何三生苦又短!”
一丈灵台平地起,半壁巫山半壁云。身子未动,只是周遭一团白雾弥漫。雾中光阴流转,一世接一世的经过。世间万物斗转星移,沧海桑田。
看见一个小女孩,跌跌撞撞的跑着,身后有位花白胡子的老者,弯腰护着她,眼睛里的笑意浓得化不开,直道:“宁丫头,小心点,别跑。”说着一把抱住女孩。
那小娃娃显然不耐烦,揪着老者的胡子道:“额父,快快放我下来,三哥哥等着呢。”
老者点着女孩儿的鼻头道:“就知道你三哥哥,跟额父都不亲了。下回,老头子我就不让他进门了,省得把我们家宁丫头勾了去。”
小娃儿连着呸了几声,刮着脸说:“不羞,不羞。额父,你哪回见着人家不是十三爷前十三爷后的叫着,在我面前倒是装起英雄了。”老者听后哈哈大笑,那笑声直往人心里钻,钻到最深处,便粘住了。
画面急转,那小娃儿一脸泪珠,握住一双枯手,口中喊道:“额父,不要离开蕙宁。蕙宁答应您,以后只听您的话,蕙宁保证,再也不跟三哥哥胡闹了。额父,你睁开眼睛看看蕙宁。额父,额父……”
“三哥哥,我以后只有你了。额父不要蕙宁了。蕙宁以后会很乖的,三哥哥不可以不要蕙宁。”小娃儿哭着牵着少年的衣袖,那少年脸上有泪,却还是笑着说:“放心,你只管跟着爷吧。”
……
第五十一回
第五十一回 好像做了一场梦,又梦见庆复禅寺的了禅大师了。他一身黑袍坐在自己的禅房内,风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,一吹不止。
门外的石阶上跪着个少女,头抵着冰凉刺骨的石头,额际渗出血迹。
大师推门而出,道:“你求我也无益,这是命中定数。你既与他定下三生,绝无半途而废的道理。这最后一世,来来去去,由不得你们。还是速速去寻他的好,断了这些,尘归尘,土归土。”
那少女低声道:“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为什么,大师,你告诉我,为什么?”
大师道:“雅兰,去吧。他一直在等着你,如果你真的明了自己的心意,也就断了他的念头吧。纠缠来痴缠去的,何时了啊。”
少女几步上前,依旧是苦苦哀求。至于她到底求得是什么,再无半分可闻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苏尔佳蕙宁命大福大,还是真的命不该绝,又或者是那一行大师真的精通玄黄之术,居然真的有叫人起死回生的本领。
我只觉得是做了场梦,梦里辗转过了三生三世,都一个人纠缠不清,醒来后已经是七日之后,翠珠说,那大师说了,七日后我必定会醒。可又说,醒来后到底还是不是苏尔佳家里的小姐,又另当别论了。听的人如坠云雾之中,不过,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。
翠珠又说,我昏睡了七日,四王爷也在府上守了七日,直到确定我无事了,才返回府里,这会儿又被皇上差去巡视西南粮仓了。
说起当日救我的大师,翠珠说,如今府里上下简直是把他当做活菩萨供着,只是一行大师自个怪怪的,每每总是站在我院子中的那株歪脖子树下唉声叹气,园子里的草坪都被他踏平了一大块。我又追问那大师如何进府,后来又是如何救我的。翠珠只是摇头,说那破衣和尚之前的确是府外转悠过,姨娘当是他化缘的,便嘱咐厨房备了斋饭去请他,可是人家拒绝了好几次,只说时候未到,后来不知道怎的,又自己进来了。
至于他到底是不是会法术,又从何而来,翠珠便不得而知了。说一行大师知道我今日会醒,便已经在园子里等着,说是见上一面,他又要去云游四方了。
到了院子里,果然见那棵从没开过花更没结过果的梨树下站着位僧人,一身泛黄的长袍似乎有几十年没洗过似的,他低着头,手里捻着佛珠,只是绕着梨树转悠。
我慢慢的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几步远,便听见他说:“你来了?”
“大师为何救我?”
他突兀的一笑,那笑声只是声音在笑,却笑满了整个院子。他道:“施主若是想死,就是大罗神仙也未必救得了,何况是老衲呢。”
“那大师为何而来?”
他转身望着我,却又不想是望着苏尔佳蕙宁,却是望着住在她身体里的我,道:“施主又是为何而来?虽是不该来的,可既然来了,又为何不肯多待?施主可知道,天机最无常?”
我道:“这些如何由得了我。”
“施主此言差矣。施主虽与他缘定三生,可奈何两世已过,终究是雨打梨花落。这一世,本该是界外之缘,断不是施主所能左右。我佛慈悲,素来宽人律己。施主若是有心助他成事,功名簿上定有施主一笔。”
“大师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施主,老衲什么也没说,不过是施主心动了而已。”一行大师拢起衣袖,一身不沾半寸土的往外走去,耳边还传来他的说话声:“施主既然已经明了,该来的,迟早要来。”
一行大师已经离开,可我却无法挪动自己的身子,想来我也是个没有慧根的人,听他打哑谜的话语,是如何也参不透的。
到底同我缘定三世的人是不是四爷?
难道大师的意思是要我帮他,助他一臂之力?可我又能帮到他几分?我只是知道历史行走的脉络,但他却又说天机无常?难道会有什么变化不成?
缘定三世三生?
到底是怎样的情缘能定下三世三生的?
真的是他吗?
带领我穿越三百年时光的人真的是他吗?如果真的是他,为何迟迟才肯来见我?为什么见我却连一句话也没有?
在他的眼里,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?
他当我是棋盘上的棋子,还是衣袖中的尺素?
为何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做?为什么,为什么?
我一刻也呆不下去,必须要见到他,当面问清楚。
如果现在不问,只怕将来未必有机会再开口,即便是有了机会,我也不会是当下的我。如今我只想知道个究竟,到底穿越时空来到这里的是我,还是我本就应该在这里!
苏尔佳蕙宁是谁?白雅兰又是谁?
我又是谁?
谁又是我!
我不敢再去多想,不敢再去往里面深究,因为真相往往更让人畏惧,更让人惶恐。
连衣服也来不及换,直出了园子,从马厩里牵出匹马来,纵身跨上,夺门而出。随后赶来的翠珠尖声呼叫着什么,也全不入我耳。我只是知道,此刻一定要见到他。不然身体里的什么正在渐渐流失,下一秒钟的自己也许将不再是自己了。
大哥随后骑马赶来,横在我面前,喝道:“蕙宁,快随我回去,你身子未好,有什么事养好伤再说!”
我看了眼大哥,打马从他身边越过。大哥骑术是一等一的好,紧挨着我半个马身,便要来夺我手里的缰绳,我扬鞭朝他马背上挥去,马儿一受惊撒蹄向前跑去。
我本不善骑术,四爷一直说要交我骑马却总是有事耽搁住,如今我也只能靠我自己,身子紧紧的伏在马背上,死命的揪住手里的缰绳。
大哥还是赶了上来,却不敢再轻举妄动,只是在一旁劝我说:“蕙宁,皇上的意思很明显,是不想让你们见面。再说了,你如今是待嫁的格格,擅自离京可是要满门抄斩的,就算是为了阿玛姨娘,还有翠珠,你万不可鲁莽行事。到头来还连累了四王爷。”
我不听,不听,什么也不肯听,我只是知道自己要去见他,问清楚在他眼里,我到底是谁!
大哥还是不放弃道:“蕙宁,王爷对你的心思还用问吗?你昏迷七日,他就七日衣不解带的守着你。明知道你今日会醒,可王爷还是早早的走了。蕙宁,你要他情何以堪?蕙宁,千万别把人往绝路上逼啊!蕙宁,算是大哥求你了,回去吧,咱回去吧!”
我依旧不为所动,只是恨不得多出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耳朵,却还是听见大哥突然怒吼道:“皇上已经下旨,一个月要你出嫁!”
终于收住手里的缰绳,马儿不受控制地在原地跳窜几下,安静了下来。
四周也安静极了,连风吹过树叶凋落的声音都清楚可辨。
大哥喘着粗气说:“皇上今日已经下旨,给了一个月时间让礼部准备。阿玛一早就进宫接旨去了,只怕这会儿圣旨已经到了。蕙宁,苏尔佳一府上大小百来条人命全都在你手里攥着。皇上是铁了心要你出嫁,特地吩咐,着九爷护轿出关,十爷相左。蕙宁,皇上的意思还不明显吗?王爷巡视西南粮仓后,还要领旨去天坛行祭天大礼,蕙宁,大哥知道你心里苦,大哥也知道你的难过,可是,妹妹,为了王爷,为了苏尔佳一府上下,这也许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。”
康熙今早就已经下旨,看来他未必真的相信我会醒过来,可为了万一,他还是要将我嫁出去。
却是九爷和十爷送我出关,在外人看来,这是皇家的赏赐吧。可康熙如此做,只是怕人暗中动了手脚。九爷和十爷如今是谁的人?十四爷!
康熙真的要传位给十四爷吗?
于是我就成了肉中刺,眼中钉,不除而不快。
只是,螳螂捕蝉黄雀在后,不到最后,谁能分出真正的胜负!
我回府时,府外正停了辆轿子,看着眼熟。大哥已经将我从马上扶下来。丁三见着我们,直磕头道:“主子,您可总算是回来了,宫里面来人了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李德全已经走了出来,朝我拱手道:“格格,皇上传了口谕,要接格格回宫。万岁爷可真是厚待格格,准许格格从宫中出嫁,自然是以皇家的规格,定不会委屈了格格的。”
阿玛和姨娘也走了出来,脸上并不见几分喜色,姨娘更是红肿着双眼,连看也不敢多看我两眼。
翠珠拿了披风要给我罩上,我膝盖一弯,朝阿玛和姨娘拜倒:“阿玛,姨娘,蕙宁恐以后不能再在身边尽孝了,你们要照顾好自己。大哥,阿玛就拜托给你了。阿玛脾气直,你要多让着些,不要凡事都跟阿玛争个上下,别惹了阿玛生气,二弟的事你也给想想办法,替阿玛分忧些。姨娘,孩儿不孝,孩儿不孝……”
磕了三个响头,大哥伸手将我托起,推给了翠珠,背过身去,再不看我一眼。
姨娘哭晕在嬷嬷怀里,只是阿玛定定的望着我,那神情,几乎是生离死别了。
李德全出言道:“格格不必难过,将来进了蒙古,格格就是王妃,若是想同双亲相聚,机会还是有的。何况,如今入宫去,也是可见得的。格格还需多顾惜自个的身子,身子要紧。万岁爷已经吩咐好了太医,一定会悉心照料格格的。”
我只是点点头,上了轿子,昏昏沉沉的朝紫禁城里去了。我以为今生都不会再进去的地方,如今依旧静静的横在那里,等着我踏进去,便又是一场生死之争。
第五十二回
第五十二回 我依旧住在怡然居里,之前徐公公说我如今身份不同,皇上问我是否有意另选住处,想着不过是一个月而已,免去多少麻烦,依旧住进了怡然居。怡然居还是老样子,宫门外的秋池却小得多,池中央的亭子也不知何时被拆了,只留下一汪沉寂的池水,枯败的荷叶也已经清扫干净。可枯败的心又要如何整理。
刚入宫,康熙并没有下旨传召我,只是遣了太医来问诊,号了脉,汤药端了上来。
我闻着那苦涩的味道,眉头一皱,怎么也不肯喝,翠珠也不敢劝,只是放在桌子上。太医却道:“格格如今身子虽已大好,可是这日日汤药是调理的佳品,格格还是趁热喝了较好。”
我堵着气,就是不肯搭理。谁料那太医比我还倔强,只是弯着身子弓在一边,似乎是打定主意,我要是不喝药,他就不走了。
连这皇宫都来了,还怕这一碗汤药不成。我端起盏子,猛灌了下去,将瓷盏随手扔在地上,瓷盏应声而碎,碎片滚了一地。我再不肯搭理人,起身进了里间。
往后几日,药汤却是一餐不落的送来,当着面喝下去,次次都让我扔了盏子。
我也曾想过,汤药里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,特地含了一口到里间,吐出再用银针试过,并无反应。虽然是苦了些,却也没再做无谓的挣扎。
第二日,德妃娘娘宫里来人传话,说是娘娘要见我。
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,换了齐整的宫装,领着翠珠前去永和宫。不料,永和宫里并不是只有德妃在,还有好几位康熙的后妃,如妃,和妃等齐集一堂,争奇斗艳的,好不热闹。我进去是里面便安静下来,好几双眼睛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我。我规规矩矩的请了安,德妃便赐了座。
排头的一个妃子咋呼呼的嚷道:“姐姐,您瞧瞧,果然是一等一的美人儿,难怪叫那蒙古王爷如此惦记的。”
余下的便附和着说:“就是,就是。早些时候,姐姐夸着如何似的俏人儿,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啊。”
我心里一阵恶寒。这些个妃子的,往年也是常常见到我的,却没有什么深交,今日这番奉承不知道说的是给谁听的。可面子上只是含笑,低头装怯。不说话便不会说错话,更不会让有心的人抓住了把柄。
德妃道:“妹妹们就莫要再夸她了。这丫头都给万岁爷宠坏了,前些日子,听说她病了,这不,才刚好,万岁爷就给接近宫里来了。”
如妃奉承道:“姐姐说的是,可话说回来,格格也算是娘娘宫里的人,她额娘可是姐姐宫里出去的。这丫头如此标致,只怕她额娘也不差啊。姐姐你说是不是?”
我听如妃说起我额娘,不动声色的抬起头朝德妃看去,正好她也盯着我瞧,脸上神色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。德妃道:“妹妹,这一个人就一个人的命。过了今日,谁也料不得明日。好在,这丫头命中多福。”
德妃话中有话,其余后妃也不敢再多说什么,便岔开了话题,说了些首饰盒服饰,又问起我大婚的霞帔如何华美的。
我不过只是听着,也不插话。
半个时辰过去了,众人才起身告退。我也随之起身,慢慢挪着步子,果然德妃在身后唤道:“蕙宁,你过来。”
德妃让宫女递过来一个红木盒子,道:“这件首饰虽然普通,好歹也是你娘初入宫时的用物,如今给了你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。蕙宁,万岁爷既然已经下旨,这事儿也就这么定了。你也是个聪明人,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。你信也好,不信也罢。只要你记住,这宫里是容不得人做梦的。还有那蒙古王子,这么瞧着,人家对你也是极为上心的,要做个惜福的人,免得到最后两手空空。”
“蕙宁知道了。”我依旧冷冷淡淡,回了她,出了永和宫,随手将那红木盒子扔给了翠珠,翠珠惊讶道:“小姐,娘娘不是说这是福晋的东西吗?”
我没说话。我额娘只是一介宫女,无论是出身还是家事,都不可能刚入宫就会有这么好的一件首饰的。
那盒子里装的是一枚凤钗,做工和当中的镶钻都是极好的上品,别说是如今姨娘的首饰盒里找不出两件,就是德妃娘娘宫里,未必能寻出件把件的。
这东西只怕有些来历,如今这么交给我,到底是何居心,我一时也不明白,大不了就放在那里,看着它生锈好了。
自打嘉颐出事之后,我瞧着德妃怎么看着怎么觉得诧异,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,就好像她整个人被蒙了层黑纱,里面到底是怎么样的人,如何也不明白,隐约却知道,离她远一点总是没错的。
又过了几日,汤药照常喝着,步子照常散着,该做什么,做什么。
康熙不来找我,我也不急着去见他。
一早,秋池上雾气弥漫,虽是十月底,可雾气极重,才出门走了几步,头发身上都凝结了露珠似的水点。翠珠前来寻我,说早上露气重,恐伤了身子。
我倒是真想一病不起,看康熙如何打算。
正说话间,前面小路的雾气中,钻出了两个人儿。正是弘历和宝儿。心里一阵欢喜,急忙忙迎了上去。弘历和宝儿规规矩矩的行了礼,唤了声姑姑,我便红了眼眶。
宝儿上前拉住我袖子小声说:“嬷嬷不让我来见姑姑,所以我才去求了哥哥来。”
弘历却道:“宝儿,你不是说有东西给姑姑看,还不去准备。”宝儿一听,松开了我,拖着翠珠跑开来了。
弘历又长高了许多,已经不再是当初我弯着身子逗弄的小儿了。见他从袖中抽出封书信,悄悄的塞在我手上,低声道:“姑姑先收着。”
我一愣,接了过来,塞进袖子,问:“如今可好?师傅可有罚你?”
弘历摇摇头,并不答话,道:“姑姑,宝儿估计也准备得差不多了,您不去看看?”说完,自己先朝着宫门走去。
只听里面古筝阵阵。宝儿坐在古筝后,正弹着见我们进来,手中的调子急转,一曲《忘川》倾泻而出。这曲子我只弹过一回,不料想她却是记住了。
宝儿弹完了,笑嘻嘻的过来,等着听我赞美,门外进来个小厮,低声说:“主子,李谙达正往这边走。”
弘历猛得起身,拉着宝儿便从偏门溜了出去。看来,两人是偷偷摸摸进来瞧我的。
李德全进来后,笑眯着眼睛说:“格格,万岁爷要见您,这会儿正在御花园呢。”
终于还是来了。我还以为,在我出嫁之前,康熙是断不会来见我的。
康熙一副病怏怏的模样,歪坐在软榻内,阳光透出雾气,在他身后留下细长的影子。李德全弓身上前,在他耳边低语几句,才张看眼睛看着我说:“来了?”
我给他请了安,站在亭下,丝毫没有再往前一步的意思。
康熙由李德全搀起来,道:“别的话朕也就不多说了,你即将嫁进蒙古,可终究是大清的格格,一荣俱荣的道理,你该明白的。”
“奴才知道。”
“需要什么只管跟朕提出来。朕就当是嫁女儿,自然不会委屈了你。”康熙的话说得断断续续,不时咳嗽几声。
他就是到死,也要先将我推出去。
我弓□子道:“奴才这样已经很好,不缺什么。”
康熙还想说什么,却被李德全打住道:“万岁爷,您还是回去歇歇吧。这露气重,恐伤了龙体。”
康熙点点头,遂也作罢,却又想起什么,故作惊讶的问道:“适才,弘历又去找你了?可跟你说了什么?”
我回道:“是宝儿。此番没入宫前,宝儿在府上住了几日,教了她曲子,这会儿是来弹给奴才听的。”康熙抬头看着我,仿佛想起很久远的事情,缓缓道:“朕也还记得,你的歌舞,可惜,往后怕没机会了。”
我只是弓着身子,并未答话。康熙略作停顿,由着李德全搀扶,出了亭子。我一手攥着袖子,急匆匆的往怡然居赶。
信是四爷写的,寥寥几个字,却是写了很久似的,好几处混着墨迹,浓到散不开。
“举目见月不见卿。”
日日抬头,当初与你许下誓言的月亮还高高的悬挂在天空,只是不知道你如今身在何处。
明明知道你人在那里,可我却不能立刻动身前去见你,只能对着一轮寂寥的明月,遥寄相思。
知道明月可能不会将这入骨相思传达给你,可我还是痴痴的对着它说了好多话。竟希望风能传达,雨能传达。
悄悄问卿,入骨相思知不知。
我攥着信,伏在案上失声痛哭。
作